来源:不良资产头条
4月10日,据多家媒体报道,海南航空计划发行境内债券,募资上限为5亿元,期限5年。标志着这场1.1万亿负债,43万债权人被牵连的史诗级重整,迎来了印证信用修复的大考。
这一中国破产重整标杆案例背后,也是陈峰、王健两名创始人从1000万资金起步,20年间扩张到万亿资本帝国,直至风险爆发的商业故事。
2025年9月,72岁的陈峰迎来自己的大结局。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对其作出二审裁定:犯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、骗取贷款罪、职务侵占罪,三罪并罚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2年,并处罚金人民币2.21亿元,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4000万元。
海南建省之初,80公里琼州海峡成了制约发展的天堑。“要想富先修路”,可修不起跨海大桥的海南,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航空上。时任海南省领导四处寻人,最终盯上了两个人:一个是留德归来、懂航空又懂金融的陈峰,另一个是深耕民航管理、擅长实务操作的王健。
这对后来的“海航双雄”,彼时还是民航系统的同事。
1953年出生的陈峰,祖籍山西霍州,2岁随父母迁居北京,1974年进入民航总局工作,1982年公费赴德国汉莎航空管理学院深造,见识了国际航空业的运作模式;比陈峰小6岁的王健,1983年从中国民航大学经营管理专业毕业,从航空规划领域起步,积累了扎实的民航管理和国际谈判经验,后来还拿到了荷兰马斯特里赫特管理学院的MBA学位。
刘省账找到陈峰时,据说,当时两人之间还发生了这样一段对话——
陈峰问:愿意拿多少钱来办航空公司?
刘省长伸出一根指头。
陈峰:1亿?一架波音客机都起码3亿!
刘省长摇摇头:不是1亿,是1千万。
要知道,当年海南财政收入不足7亿,还不如广东一个发达市,怎么掏得起3亿买飞机?1千万还不够买一个飞机翅膀!
但陈峰和王健就是这样在1990年成立了中国第一家“没有飞机的航空公司”。
由于没钱,只能在一处偏僻地方租用三层楼房中的一层,楼房散发一股霉味,对面是猪圈。
陈峰负责“找钱”,王健负责“做事”:陈峰拿着政府给的经营许可证,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游说银行,硬是贷到4亿;又搞“民间众筹”,拉来2.5亿社会资金,终于买下第一架飞机。
更绝的是陈峰想出的“机生机”模式:用第一架飞机做抵押,再贷款买第二架;第二架到手后,又拿去抵押买第三架……同一架飞机就这样被循环抵押、来回薅羊毛,循环往复之下,海航的机队规模像滚雪球一样扩大。
1995年,美国华尔街巨鳄索罗斯看中了这家中国民营企业的野心,砸来2500万美元投资。有了国际资本背书,海航更是如虎添翼。
1995年12月,海南省航空公司正式成立,后来股改更名为海南航空股份有限公司;1998年4月,海航集团成立,陈峰任董事长,王健任CEO兼副董事长,两人分工明确:陈峰主导战略扩张,王健负责日常运营和全球化布局。
1999年11月,海航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,此时的它已经从“猪圈旁的小公司”,成长为拥有多条航线的区域航企。
从“机生机”到“买买买”
如果说创业初期的“空手套白狼”是迫于生计,那么2003年之后,海航的扩张就彻底被欲望裹挟。
这一年,陈峰提出“一主两翼”战略:以航空为核心,大力发展酒店旅游、金融业务。王健作为集团二把手,不仅参与了战略制定,还主导了多项海外并购——这场疯狂扩张,从来不是陈峰一人之过。
王健的全球化视野在扩张中发挥了关键作用。他精通国际谈判,熟悉海外市场规则,海航2010年后的多起重大海外收购,都有他的身影。2016年,海航以22.1亿美元收购曼哈顿公园大道245号大楼;2017年,海航增持德意志银行股份至9.92%,成为其最大股东。这位行事低调的创始人,和陈峰一起,把海航推向了“买买买”的巅峰。
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,航空业普遍收缩战线,海航却逆势推出“超级X计划”:2020年营收要达8000-10000亿元,冲进“世界100强”;2030年营收15000亿元,跻身“世界50强”。
扩张速度有多疯狂?一组数据足以说明:2009年,海航旗下公司不足200家;2011年初就冲到600家,两年翻了3倍;2016年中,集团总资产5428亿元,到2017年底飙升至12319亿元(Wind数据);2016-2017两年,净投资高达5600亿元——要知道,全长1300公里的京沪高铁总成本才2200多亿元,海航相当于两年修了2.6条京沪高铁。
花钱随心所欲到什么程度?业内人士透露,海航几十亿美元的海外项目,尽职调查时间往往不超过一个月。2015年3个月内,海航在欧洲完成5笔重磅交易,百亿级项目的最长尽调期仅25天——连账目都清不完,更别说评估风险了。
惠普前CEO刘易斯・普拉特的名言成了预言:“企业不是饿死的,而是撑死的。”
1.1万亿债务陈峰被判12年
2017年末,海航的流动性危机全面爆发。2018年,集团被迫抛售3000多亿资产,但债务仍高达7000多亿,成了“亚洲债务最多企业”。当年7月3日,王健意外离世。
2019年,海航营收达6000多亿元,在中国民营企业500强中仅次于华为,位列第二,但这已是“最后的辉煌”。
当年,陈峰在内部会议上幡然醒悟:“认为自己什么都能干、什么都可以干时,祸就埋下了。”可醒悟来得太晚——2015-2017年,海航累计新增带息债务3668亿元,2018年负债率达70.55%,总负债7500亿元。
2020年初,海航的资金链彻底断裂。当年2月29日,海南省政府牵头成立联合工作组,进驻海航摸底。眼前的景象让工作组震惊:集团旗下2000余家企业,股权结构像“清明上河图”一样复杂,三张近三米长的股权树状图,没人能看懂真实的资产和负债底数。
更可怕的是资金挪用:海航控股被占用375亿元,供销大集190亿元,海航基础55.7亿元,3家上市公司合计被掏空620.7亿元。内部人士透露:“高度集权导致资金没有防火墙,一个人的调令就能随便调动所有公司的钱。”
2020年,海航集团321家企业正式申请破产重整,共接收2万亿债权申报,最终确认债权1.1万亿元,涉及43万债权人——银行、供应商、员工、普通投资者,无数人的命运被牵连。这场新中国最大的破产案,终于拉开序幕。
与此同时,司法机关也介入调查。2021年9月,陈峰被海南警方刑拘;2022年3月,海航原监事会主席孙明宇、前董事长包启发相继被刑拘;2023年4月,海口市人民检察院以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、骗取贷款罪、职务侵占罪对陈峰提起公诉,孙明宇、包启发也因同类罪名被起诉。
2025年7月18日,海口中院一审宣判:陈峰三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12年,罚金2.21亿元,没收个人财产4000万元;孙明宇获刑3年6个月,罚金900万元;包启发获刑3年6个月,罚金450万元。陈峰当庭上诉,但9月10日,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。
史诗级重整
拆分四板块“刮骨疗毒”
2021年2月10日,海航进入正式破产重整程序,分为四个独立重整案:*ST海航及其10家子公司、*ST基础及其20家子公司、*ST大集及其24家子公司,以及海航集团等321家企业合并重整。
核心思路是“拆分板块、引入战投、信托偿债”:将海航拆分为航空、机场、金融、商业及其他四大板块,各自回归主业,独立运营。其中,航空板块由辽宁方大集团接手,成为控股股东;机场板块交由海南国企海发控控股;金融板块以渤海租赁为核心;商业板块以供销大集为主,采取“先重整、后引战”模式。
最具创新性的是321家企业合并重整的“信托方案”:由发起人成立专项服务信托,将321家公司的股权、应收款债权注入信托,作为偿债资产。
除少量现金和留债清偿外,绝大多数债务以信托份额抵偿——有财产担保债权人拿优先份额,普通债权人拿普通份额,未来可分享资产经营和处置收益。2022年4月24日,中信信托和光大兴陇信托组成的联合体成为受托人,信托正式成立,标志着海航风险处置基本结束。
“这个方案相当于给债权人画了一张‘远期支票’,但却是当时唯一可行的办法。”一位参与重整的律师解释,“如果直接清算,321家企业的资产拍卖后,债权人能拿到的不足三成;信托模式下,随着板块复苏,债权人可能获得更高回报。”
重整过程中,历史遗留问题也在逐步解决。海口海航大厦曾是争议焦点——它由新海航和海南国资共同持有,产权归属悬而未决,一度传出“海航将失去总部大楼”的消息。2026年4月,海航控股与海南机场达成协议,海航大厦将作为新海航办公及航空生产运营场所,既保住了“根”,又降低了管理成本。
涅槃重生 故事继续
重整后的新海航,彻底抛弃了“重规模、铺摊子”的旧路子,转向“聚焦主业、降本增效”。2023年,随着民航业复苏,新海航实现近五年来首次经营性盈利,成为国内四大航空集团中唯一扭亏为盈的航司。
2025年上半年,海航控股实现营业收入为330.83亿元,同比上升4.22%,归母净利润为0.57亿元,实现扭亏为盈。
2026年4月的发债计划,正是新海航复苏的最佳证明。据报道,海航控股为这次发债准备了至少一年,最近几周已开始接触投资者,测试市场对困境企业重整后的接纳度。
5亿元不算多,但意义重大。
从1990年猪圈旁的三层小楼,到2017年万亿资产的商业帝国,再到2020年1.1万亿债务的破产重整,最后到2026年重启发债的涅槃重生,海航的三十年,是中国民营企业野蛮生长、疯狂扩张、艰难转型的缩影。
陈峰和王健,这对创业搭档,一个敢闯敢拼,一个稳扎稳打,共同缔造了海航神话,也共同埋下了危机的种子。
43万债权人的等待、321家企业的重整、四年多的艰难转型,才有了今天的“5亿元发债”计划。这不仅是海航的重生,更是中国破产重整制度的成功实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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